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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下半截的故事,早该被写进小说里了

VTCMS 综合新闻 更新于 0 阅读 约 4845 字 · 阅读 12 分钟 来源:网易
命运下半截的故事,早该被写进小说里了

(图/《芳名三九》)

鲁敏说,我们这代人走得太快了。从穷到富,从少到多,从慢到快,走了三四十年。可我们从来没有学过怎么面对失去,失去财富、情感、健康,甚至失去生命本身。失去的教育是缺失的,而《此时此刻》或许正是她想补上的一课。也许,换个角度看,“失去的尽头,是光进来的地方”。

被欺骗、被辜负、被命运抛下之后,一个人还能不能站起来?这是鲁迅文学奖得主鲁敏在新作《此时此刻》中直面的大问题。小说主人公艾胜春,是一个从中专毕业、从乡下走进城市的要强女性,前半生步步踩上节点的攀升之后,失败找上了她。十几个人跟着她投资进去的一笔大钱,一夜之间几乎归零。她之前所有的奋斗、骄傲,以及为之自豪的“能干人”的身份,连同她苦心维系的全部社会关系,一起崩塌了。

花城出版社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6-5

听起来是个令人窒息的开头。但鲁敏要写的,不是惨剧,而是惨剧发生之后,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如何走过漫长的黑暗隧道,又如何在最灰暗的时刻,抓住一点点光亮,被一个其实“并不真正理解她痛苦”的人拉回来,被古老的情义、被平常的生活、哪怕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给拉回来,直至可以用云淡风轻的语气来谈论丧失。

认识到资本的翻云覆雨,

新周刊:你曾在创作谈中提到,一个秋夜在湖南路上看到一位衣着鲜亮的人在墙角通电话,“嘴里结结巴巴吐出几串银钱数目,身子在晃,带着压抑的哭腔”。这个背影从此“把心扯在后头,跟树叶子一起在街角打转”。此后十余年间,这个形象是如何生长和累积,最终在50岁那年延展成为小说的?

鲁敏:那是一个让我始终记得的画面,那个穿着非常鲜亮的人,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突然失声痛哭。我凑近一听,他是因为一笔钱的损失。我当时对金钱对人的影响认识还不太深,只觉得这个人太失态了。但他那种痛苦的声音和姿势,像打开了一个机关一样,让我一直记着。

一旦留心,类似的消息似乎就特别多,身边能陆陆续续听到各种状况。有人相信“活鱼冷冻术”,那是一种骗术,说能把鱼冻起来再解冻变成活鱼,投了钱,以为是世界最先进的生物科技。还有“水变油”、古玩骗局、什么老干部秘书带人找项目……形形色色,层出不穷。到最近这几年,听到最大比例的,是各种投资失败。

可新闻只会报上半段:几百人上当,资金量几十个亿元。下半段呢?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的生活到底如何往前走?是呼天抢地,还是从此落寞不起?没有人知道。上半截是戏剧性的,下半截才是深刻的。我觉得这种情境具有某种典型性和代表性,这也是我们作为一个写作者试图寻找的,具有某种症候性的面孔,或可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虽然这句话讲得很老套,但它有的时候是有效的。

(图/《猎金游戏》)

新周刊:下半截的故事你是怎么找到的?

鲁敏:真正让我找到方向的,其实是一些特别平常的画面,我喜欢逛我家附近的小街小巷,常看那些铺子门面 : 一会儿这家倒闭门面转让,一会儿那家又堆了两排花篮,新店开张,瓜子卖不动了改卖冷饮,缝补生意不行了改做猫狗衣裳。最震动的一次还是在路边,在家附近的超市门口,两个人坐在小墩子上抽烟聊天,一个戴棒球帽,一个领子竖起来挡风。他们很随意地闲谈,一个人说: “ 我家那点钱都没了。 ” 另一个说: “ 我也是。 ” 口气特别平常平静,就像聊菜价、血压和血糖。这话过去很久,他们的神态和口气我依然记得,他们的神经怎么能这么强健,令人尊敬,我觉得他们已经先于我的笔,找到了处置失去的能力与方法。就像农民面对旱涝灾害一样,这一代市民在被现代资本洗礼了十几年之后,他们已然认 识 到了经济生活的阴晴圆缺 、 起伏不定,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进步,虽然是从痛苦与翻覆中习得的艰难的进步。

在这之前,文学在处理这种与经济翻覆有关的痛苦,其模式往往带有古典主义或浪漫化审美。比如像《威尼斯商人》那样,简单谴责新兴资本的唯利是图;或者像中国古代戏曲里,“南柯一梦”之后,幡然醒悟,从此逍遥。但超市门口那两个人不一样。他们不是看破了躺平了,也没有撒泼打滚咬牙切齿。他们就是平静地如常地接受了,继续往前走,继续过日子。我认为这是更健康、更强健的现代人格,一种更普遍更民间的务实精神,这里头,含有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人格的成长。

最有感触的生活切片叠加在一起,

新周刊 :在分享会上,李敬泽说,中国文学长期在土地、历史等主题上建构了成熟的伦理体系,而在经济生活这一主题上 “ 缺少范例和坐标 ” ,《此时此刻》填补了空白。小说里写经济生活为什么这么难?怎么去平衡书写经济机制与书写人的内心之间的关系?

鲁敏:一方面来讲,确实,我们中国人对谈钱有根深蒂固的羞耻感。记得有个脱口秀演员开玩笑,如果有人找他谈商务,他会让“助理”去谈,其实就是他自己的一个小号。同样,我们同行之间跟出版社谈版税,常常都会说“您看着给”,会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随手可见的例子,正折射出我们骨子里浸泡了几千年的“君子不言利”的道德传统。另一方面来讲,还有一个障碍来自文学本身的传统。文学似乎更倾向于处理灵魂问题与精神生活,处理家国山河历史长卷等宏大题材。写经济生活,大家觉得那更像社会学领域或者是非虚构叙事。

当然我也有点固执,自己总在想,农民与大地的关系,人们在大地上的投入与收获,农民种地一年,收了多少斤谷子换了多少家用,这些是文学的;同理,你这一年找了什么工作、挣了多少钱、这些钱如何决定了你的心情和生活,不是一样的吗?市民与经济生活,就约等于农民与大地。金钱早就不是数字本身了,它决定了你每天吃什么,做什么选择,甚至决定了你的审美和教育。举个最小的例子:同样一片山水风景,处于经济困境中的人看到的是荒凉,另外一个人看到的是春天生发的喜悦。经济已然深入到人的精神世界内部。

所以我说服了自己:表面上是金钱,往里走是生活,再往里走是精神和灵魂,走到尽头它就是人和世界的关系。我们和金钱的关系,折射出我们和世界的关系、和自己的关系。这当然是文学的。

(图/《温州一家人》)

新周刊 : 但也有人说,把投资失败写进小说,太当下了,你在创作前也曾纠结,缺乏审美距离, “ 不够文学 ” 。为何会在写当下这件事上产生一定的焦虑?

鲁敏:焦虑到后来,慢慢就演变成挑战与动力,最终成了我选择写《此时此刻》的原因。

写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讲乡土关系和土地的情感,讲改革开放,确实是有成熟的稳定的叙事坐标可以参考。而当下生活,我自己也在其中,与所有人一样深感困惑和混沌,这种新鲜感受,如何进行文学化、审美化?没有范例。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种挑战是刺激的,也是良性的。与其在别人已经成功的脚印上再踩一脚,不如在没有路的路上试着走一走。可能走得歪歪扭扭,但我觉得有意义。滚烫的东西有滚烫的好处,那些给我讲故事的人,他们的痛苦和泪水都带着温度。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己最有感触的生活写下来,很多切片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这个时代的面孔,一并汇入人类的历史。

传统道义碰到现代商业规则,

新周刊 :在今天看来,当初看到的那个形象和当下的艾胜春之间还有哪些距离?作为写作者, 你 为艾胜春赋予哪些特质?或者说融合了哪部分自己的生活经验?

鲁敏:要强,要好。这样的性格决定了她的命运走向。

我给她设置了一个特别的身份,中专生。20世纪90年代的中专和现在的职业中专不一样。那会儿是“掐尖”的。我是江苏盐城人,中考成绩全市前三名才考上江苏省邮电学校。当时国家急需各行各业的人才到基层,当时有财经学校、商业学校、测绘学校、林业学校……这批人学习能力非常强,成材之后能够迅速冲到一线去。但是他们到了社会上,跟大学生一比,文凭差了一截。考职称、竞聘、上领导岗位,都不占优势。这就催生出一种心理:我一定要证明自己。艾胜春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从乡下来、文凭不高,所以样样要干得比别人好,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图/《我的山与海》)

而且她不仅自己要强,还要带别人好,以证明自己的“高人一截”,她是个“女宋江”,所以她才要带着各路朋友一起搞钱,“要让我的穷朋友都变成富朋友”。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

新周刊:梁鸿评价艾胜春身上充满“传统道义逻辑与现代金钱规则的深度杂糅”,依靠古老的义气人情伦理获得周围人的信任与追随,投身的却是现代金融投资领域,这种性格怎么贯穿整个故事的?

鲁敏:投资失败后,她一开始是愤怒、自闭、自卑自弃,觉得对不起那十几个跟着她投钱的朋友。但当她的恋人徐展图因为女儿失业来求助时,请注意,又正是她“要强”的性格起了作用,她就是咬着牙也得爬起来帮这个忙。面子撑着,她不能倒。这个过程中,她慢慢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积累了那么多社会资源,也慢慢发现她可以做起什么样的“实业”。

性格决定命运,她的要强成就了她,也导致她误入歧途。她的要强把她击倒,又让她爬起来。当然,还有另一个力量也在无意中支撑了她。小说里有一个人物叫百香,是个在城北老街上长大的孩子,没什么大志向,处处顺水淌,但恰恰是百香以及她身后的那条老街,通过 “ 热乎乎的饭菜 ” ,让艾胜春从深渊中浮上了水面。两个女人之间那种并不深刻的理解,反而用 “ 四两拨千斤 ” 的方式拯救了她。

新周刊:塑造她时,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鲁敏:艾胜春决定爬起来,她做了一个小公司,终于挣到一点钱,为了唤回她的朋友们,决定按比例分给那些投资失败的朋友。这个分寸非常难把握。我找做金融的朋友把关。他们说,从现代金融规则来看,这并无必要,“投资有风险”是合同上写着的,你为什么为市场风险买单?他们认为她的选择既不理性也不符合现代资本精神。

但艾胜春身上有另一条逻辑。小说里,她在分钱之前讲了一个老故事。她小时候,邻居家有一个信用社的会计。每天晚上打老算盘把账算平。有时候有人存钱利息的尾巴是二厘、三厘,不够凑整的,但哪怕是这几厘,会计也会一一记下,直到凑成一分来,给人最终补上。这让艾胜春打小就笃信了这样一种信与义的承诺:人与人之间说了这件事,就一定会达成,包括金钱。这是我们中国自己的契约精神。更何况,身边这些人,是因为信赖她这个人而投的钱,他们几十年一起走过的人情是更重大的,这些人情是她作为人的一个道义。

(图/《中国合伙人》)

可问题是,这种古老道义碰到现代商业规则,矛盾就出来了,张力也出来了,现实性与时代性也出来了。艾胜春并不会变成“感动中国”模范,她不会卖房卖车去还债,或者像古书里写的以身饲虎、以死成义等等。她会保持一种有限度的理性和有限度的道义。她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当一个好人,而是为了“艾胜春”这个人,她不想做一个觉得羞愧的人,她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名字的人。

新周刊:小说中除了艾胜春之外,还有失意研究员、搞钱姐妹等多重人物。所以你用了这些人物来构成一个“搞钱群像”?

鲁敏:生活中谁不会要挣钱呢,所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但是,挣钱这事搞砸了怎么办?这也算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群像。同样面对当下经济生活中的投资失败,不同人反应完全不一样。有的朋友要报复、要发泄仇怨,砸艾胜春的车、扎她的轮胎,有人从此觉得“再也不碰钱了”,企图闲云野鹤般地盘珠子钓鱼;有人坚定地继续搞投资,说“资本到底是这个世界上最刚硬的存在,我就不信了”。艾胜春属于那个爬起来继续干活、并通过干活来重新壮大自己的人。

萨特说,人是一切选择和行为的总和,并且为一切的选择负责。这听起来有点冷酷,但很真切。我只是把不同人的选择和行为放在一起,没有说谁高谁下。

有关失去的教育,是我们最缺的一课

新周刊:你如何理解自己这十年间题材的移动,从《六人晚餐》的工人群体、《金色河流》的民营企业主,到《此时此刻》的普通市民阶层?这种位移背后,是否有一个清晰的脉络?

鲁敏:《六人晚餐》写的是20世纪90年代下岗潮里那些往下走的人。《金色河流》写的是小老板们往上走的那一段。《此时此刻》是随着时间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这几十年走得太快了,高歌猛进三四十年,现在全球经济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周期。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各样的失去,而是更复杂的、更陌生的命题:当你失去了那些附身的标签或身外的物质之后,你该怎么自处?你当如何理解这样的生活和世界?

这就触及一个问题:我们的教育教了我们太多“怎么得到和积累”,从来没有教过我们“怎么面对失去”。失去一段情感、失去一个职位、失去积累的财富、失去健康乃至失去生命,这种“失去的教育”是缺失的。似乎一旦失去,就是失败,如果失去重大,那简直就是天都塌了。

其实艾胜春真正成为她自己,不是在她前半辈子的上升期,恰恰是在失去之后。她以为自己靠步步为营的努力塑造了艾胜春,实际上是在失去的过程中,她才真正完成了人格的构建。一个人在功成名就时帮一帮朋友,太正常了。但在别人怨恨你、对你失望、跟你离散之后,你还能找到勇气并重建自我,这才是丰满的立体的了不起的生命。

(图/《风吹半夏》)

新周刊:小说的结尾处是看昙花,封面也是一朵昙花,这有什么用意?

鲁敏:小说最后,艾胜春和徐展图等一朵昙花开放。徐展图有点文人式的幽怨,说“多么美啊,可惜太过短暂,转瞬即逝”。艾胜春说:“但它已经足够长,这就是它的一生,已足够我们来欣赏。”

我们的一生其实跟昙花一样,在漫长的宇宙时间里,也相当于只有四五个小时,但它已经足够绚烂盛大。人生不能用得到或失去来简单评判。你不会因为失去就变得一无所有,也不会因为得到就拥有全部。所有时刻都不是孤悬的,花开的那一瞬间,前面有含苞待放的漫长孕育,后面有闭合之后的蛰伏与来年再次开放的可能。它构成了你完整的一生。

书封上有一句话:“在失去的尽头,是光进来的地方。”这是我最后想说的,失去的尽头,正是一个人的发力之处。你不会因为失去就彻底黑暗,光会从某个裂缝里透进来,给你一条很窄小但确实存在的路。一个人在失去所有附加之物的时候,或许才真正成为了自己,这时的重新站起,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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