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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不透的那堵“声音之墙” 来自布商大厦的辉煌乐声

VTCMS 综合新闻 更新于 4 阅读 约 4723 字 · 阅读 12 分钟 来源:网易
穿不透的那堵“声音之墙” 来自布商大厦的辉煌乐声

尼尔森斯与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音乐会 摄影/牛小北 供图/国家大剧院 肖斯塔科维奇轻歌剧《莫斯科,稠李区》唱片封面 1884年落成投入使用的新(第二代)布商大厦,拍摄于1936年,1944年毁于战火 摄影/牛小北 供图/国家大剧院

5月29日至31日,来自德国的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在音乐总监安德里斯·尼尔森斯指挥下,在国家大剧院演出了三场音乐会,主题分别为“俄乐史诗”“温柔与磅礴”和“春之颂歌”。

这是布商大厦管弦乐团与尼尔森斯在时隔7年后再次于国家大剧院演出,也是乐团的第三次到来。在涵盖协奏曲、交响曲和歌剧的作品中,来自布商大厦的辉煌乐声让音乐焕发活力与光彩,而在钢琴演奏家尤利安娜·阿芙蒂耶娃担任独奏的两部协奏曲中,也让包括笔者在内的一些听众留下一些遗憾。

从格万特豪斯到布商大厦被名字耽误的乐团?

在《音乐之城莱比锡》一书里,作者将在莱比锡这座城市出现了“大音乐会”并由此诞生了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的那段时间,称为“辉煌年代”:“,据编年史家里默尔记录,当天由16位人士‘组织了大音乐会’,而且‘音乐会演奏家的人数……同样是精选的16位’。由此,莱比锡仿效了已有同样活动的欧洲城市的榜样,尤其是巴黎自1725年以来举行的圣灵音乐会,其组织形式也与之相同。”

在起初的三十余年里,这16位音乐家的“大音乐会”是在“三只天鹅酒店”和私人府邸举行的。由于音乐会越来越受欢迎以及演奏者人数的相应增加,对一座专门举行“大音乐会”的音乐厅的需求也就被提上议程。于是,在1781年,莱比锡城中一座闲置的布匹贸易大楼成为音乐会举办地,而在这里演奏的音乐家团体也由这座建筑而获得了一个自然而平易的名称——“Gewandhausorchester”,直译为“布商大厦乐团”。

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间,这座大厦始终是莱比锡音乐生活的核心:莫扎特曾在此举行音乐会,贝多芬、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等作曲家的众多作品在这里迎来首演;而且,在门德尔松领导乐团期间,乐团成为享誉世界的演奏团体。一个引人瞩目的事实是,当乐团1884年迁在其他地址新建的音乐厅,以及1984年演出场地再次易址时,尽管新的音乐厅已经与古老的布业贸易没有关系,但乐团依然延续了最初的团名。这其中蕴含着莱比锡这座城市和她的乐团对自己的历史,有着深沉的骄傲与尊重。

在中国的很多音乐爱好者心目中,这个乐团的名字并不是“布商大厦”,而是音译为“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这在很大程度上遮盖了其含义,而如今的演出经纪机构将音译改为意译的“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此举既有对词义与历史的细究,也有可贵的勇气。因为对于为数不少的听众来说,很可能由“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望文生义,将这个乐团视为隶属于莱比锡布商协会,甚至以为它属于一座进行布匹贸易的名为“莱比锡布商大厦”的乐团,就像德国科隆有道尔茨发动机公司资助的“道尔茨合唱团”。所以,一些音乐爱好者将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称为“一个被名字耽误的世界名团”并非没有道理。也正是考虑到名字对其艺术水准、影响力和票房号召力可能带来的遮蔽,国家大剧院公众号在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演出的前两周,非常及时地发布了推文《“布商大厦”?别犹豫,这个“奇怪”的名字对应着一支世界顶尖乐团》,让很多读者解除疑惑,成为这次音乐会的听众。

穿不透的“声音之墙”与肖斯塔科维奇的冷门轻歌剧

5月29日晚的首场音乐会名为“俄乐史诗”,该场演出票在开演前两周便已售罄。这与曲目的安排有很大关系,因为很多听众对俄罗斯的音乐杰作情有独钟,尤其是代表了拉赫玛尼诺夫作曲最高成就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其美妙旋律和史诗般的气魄使它成为最受欢迎的协奏曲名作之一。

但这一次,最卖座的曲目却成为最令人失望的演出。2010年第16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桂冠得主、钢琴演奏家尤利安娜·阿芙蒂耶娃弹出的琴音,在几乎所有波涛汹涌的管弦乐强奏段中,都未能穿过布商大厦管弦乐团闻名于世的“声音之墙”。即使在第一乐章开头,乐团开始演奏前的钢琴独奏中,她在弹奏那一连串由弱及强的和弦时,钢琴的轰鸣缺少应有的冷峻和威严,而音乐撼人心魄的钟声般的力量,是需要更加雄浑的声音来表现的。正如20世纪英国音乐评论家帕特里克·皮戈特所指出的:“这段引子而今对听众而言已太过熟悉,以至于人们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却忘记了它在1901年最初奏响时,曾给听众留下了何等新奇的印象。”

当然,乐团倾泻出的波澜壮阔的音流,并不缺乏饱满力度,但钢琴的表现却不可避免地会影响整部协奏曲的表达。在宁静甜美的第二乐章中,钢琴家演奏的夜曲意境让这个乐章的感染力增加,但第三乐章最后的壮丽高潮,钢琴的声音几乎完全淹没于乐团的声音之海中。这让人再次确信,像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这样的作品,理想的演奏需要一位演奏力度和声音的穿透力更强的钢琴家。正如皮耶罗·拉塔利诺在“伟大钢琴家系列”的《拉赫玛尼诺夫》一书中谈到,拉赫玛尼诺夫是那种“能够弹奏出巨大声音的音乐家”,他弹出的琴音“其响亮程度足以和帕德雷夫斯基、霍洛维茨及阿图尔·鲁宾斯坦媲美”。而这样的演奏,不可能不影响他创作的钢琴协奏曲。

这一晚音乐会下半场迎来戏剧性变化。尼尔森斯指挥下的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将肖斯塔科维奇的E小调第十交响曲演奏得高度精湛和震撼,这是对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的最好致敬,也让我们对这部20世纪交响杰作留下强烈而深刻的印象。同时,这样的演奏也是对尼尔森斯作为肖斯塔科维奇指挥权威的验证。

10年前,尼尔森斯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为DG公司录制的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就赢得了评论界的盛赞。唱片评论者爱德华·塞克森在《留声机》杂志的评论中写道:“毫无疑问,这是我听过的这部伟大作品的最出色演绎之一(它肯定有望成为‘最佳版本’之一),而且将这一成就视为尼尔森斯与波士顿交响乐团的美好前景的预示,或许并不过分。”而如今,事与愿违,波士顿交响乐团董事会于2026年3月突然宣布不再与尼尔森斯续签,这一事件引发了极度爱戴尼尔森斯的乐团演奏家们对波士顿交响乐团董事会的不满。在这样的情况下,当听众再次听到尼尔森斯与他担任总监的另一个伟大乐团合作演奏这部当年备受好评的交响曲,不免让了解这一背景的听众引发感慨。

而在严峻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十交响曲之后,返场加演的乐曲虽然简短,却是这一晚音乐会,甚至也可以说是尼尔森斯与布商大厦管弦乐团这三场演出中最难忘的时刻之一。这首湍急的、热闹非凡的乐曲是很多热爱肖斯塔科维奇音乐的听众都很可能闻所未闻的,它来自肖斯塔科维奇的轻歌剧《莫斯科,稠李区》(Moscow,Cheryomushki)。“什么?肖斯塔科维奇还写过轻歌剧?”这是很多听众不假思索的第一反应。《莫斯科,稠李区》这个中文译名,比起演奏它的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的译名更加不统一,商务印书馆的“世界名人传记”书系的《肖斯塔科维奇传——生平与创作》一书中,译者焦东建和董茉莉将它音译为“莫斯科,切廖姆什基”。

这部轻歌剧之所以被忽视,包括在很多关于肖斯塔科维奇的介绍和研究中鲜有提及,按照分析者的看法,是因为它破坏了人们对肖斯塔科维奇的叙事,违背了对这位作曲家作为严肃的、悲剧性作曲家的“定型”。《肖斯塔科维奇传——生平与创作》的作者丹尼列维奇对这部作品进行了介绍后,作了这样的补充:“虽然我刚才指出了音乐喜剧《莫斯科,切廖姆什基》的很多优点,但是它们毕竟还不能说明该剧在肖斯塔科维奇整个创作经历中的地位……这部作品毕竟不是肖斯塔科维奇的重要作品之一。”

但是,不是重要作品之一,并不意味着本身缺少魅力。虽然初听尼尔森斯指挥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演奏《莫斯科,稠李区》中的这首《漫步莫斯科》的听众中,可能有人对曲名全然不知,但音乐的魅力却扑面而来。而且会让一些听众由此注意到甚至从此喜欢上肖斯塔科维奇的这部“冷门”作品。

这样的加演曲,需要指挥、也需要乐团有想象力、幽默感和超越固有思维的认知,而对听众的意义,是远远超出那种没有新意的加演曲的。我们十分熟悉的另一位指挥家捷杰耶夫,曾在2006年于伦敦指挥马林斯基剧院上演包括《莫斯科,稠李区》在内的一系列肖斯塔科维奇作品。他强调,要听“真正的、活生生的、呼吸着的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聆听一位伟大人物的音乐,以及一个有趣人物的音乐……我不会按照任何人所谓的‘见证’来指挥肖斯塔科维奇的任何作品。我尝试以完全开放的耳朵去感受这伟大的音乐。”

“春天”与歌剧是传统也是所长

此次尼尔森斯指挥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的第二场音乐会,有着十分奇特的曲目构成:半场交响曲,半场歌剧——或者更严格地说,是“音乐戏剧”。这种构成有着内在于乐团传统的考虑:舒曼的降B大调第一交响曲《春天》,是该团在185年前的——当春天的脚步临近时,由门德尔松指挥,在真正进行过布商贸易的布商大厦首演的。而歌剧演出,不仅是该团自创建之初就承担的演出活动,而且在莱比锡市议会1881年颁布的法令中有明确规定的:布商大厦音乐厅、歌剧院与圣托玛斯教堂共享同一乐团——布商大厦管弦乐团。而与这一法令的颁布密切相关的,是关于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演出活动的改组,以及为乐团音乐家提供了更明确的社会保障。

对于很多乐团和指挥来说,演奏舒曼的交响曲并非曲目上选。著名的英国音乐学家唐纳德·弗朗西斯·托维在他的名著《音乐分析文集》中写到这样一件事:1902年,技艺精湛的德国曼宁根乐团由指挥家弗里茨·施泰因巴赫指挥,于伦敦演出时,演出主办方希望曲目中有一部舒曼的交响曲,而施泰因巴赫的回答是“舒曼的作品我们不能,也不愿演奏”。最后迫于压力,施泰因巴赫才勉强同意演奏舒曼的《曼弗雷德序曲》。原因也很明显——舒曼的交响曲不在受到普遍喜爱的交响乐曲目之列,包括他的第一交响曲《春天》在内,在中国亦是如此,这也是我们在音乐会上较少听到舒曼交响曲的原因。

但对于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来说,演奏舒曼的交响曲,尤其是《春天》,不仅是传统也是其所长。当第一乐章开始,小号和圆号表现“春之苏醒”的号角式音调由演奏家吹响时,那种精湛技术与纯净音色带来的美感,生动地表现了舒曼在写给指挥家威廉·陶贝格的信中所描述的:“小号如同从高处发出唤醒大地的声音。”尼尔森斯与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对第一乐章引子向快板的过渡部分的处理,以卓越手法体现了“当音乐积聚至热烈高潮,乐章主体的主题不可遏制地喷薄而出,如同春天的到来势不可挡”,这是舒曼从他推荐给门德尔松、并由后者指挥布商大厦管弦乐团首演的舒伯特第九交响曲中借鉴的。

第二乐章如同浪漫夜曲的迷人气息,第三乐章令人想到春日里“快乐的伙伴们”,直至第四乐章欢快热烈舞蹈中的“春之惜别”,均呈现得十分精彩。当“再现部”那个著名片段到来,圆号的号角声仿佛来自幽谷,而长笛独奏的华彩式乐句不期而至,这一别出心裁的笔法,照托维的说法,“是所有非正统手法当中最险的一着”。但也正如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一剧中汉斯·萨克斯所唱的:“在春天,就应如此。”

下半场演出的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二部《女武神》的第一幕,内容与上半场的舒曼交响曲有着非常美妙的联系——剧情发生的时节同样在春天。这一幕最著名的唱段之一,齐格蒙德演唱的“冬天的风暴已消逝于五月的春光”和齐格琳德的“你是我在严冬里渴望的春天”,都在歌咏充满希望的春天。扮演齐格蒙德的德国男高音歌唱家克劳斯·弗洛里安·沃格特,作为当今世界范围内最杰出的瓦格纳男高音之一,嗓音并非很多人心目中那种高亢的英雄男高音的音色,而是更接近抒情男高音的年轻而明澈的声音。他的演唱让瓦格纳剧中的男主人公增添了亲切感,也更具有与剧情契合的亲切感。扮演齐格琳德的女高音莎拉·韦格纳,在演唱“你的目光照亮我的那一刻,我的心以神圣的敬畏相迎”时,展现出一位歌唱家通过嗓音塑造角色的能力。而剧中齐格琳德的丈夫洪丁的扮演者、男低音歌唱家维塔利·科瓦乔尔,其深沉的嗓音本身就足以展现出洪丁这一角色的阴郁、敌意和压抑。

不管三位歌唱家的表现如何优异,在他们身后的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在《女武神》第一幕从始至终的演奏中,都有力地印证着,瓦格纳将乐团提升至歌剧女主角的地位和高度。当齐格蒙德在夜深时分难以入眠,想到昔日父亲的承诺,唱出“我父亲曾答应给我一把利剑,在这危难时分我要找到它”。齐格琳德告诉齐格蒙德屋外的大树上插有一把剑,是一位神秘老人在她婚礼那天将剑刺入树中。在这样的时刻,以及代表“剑”的主导动机及其变化形式奏响时,从乐团中发出的声音,尤其是小号高度完美的锐利、纯净之音,都让听者感觉到瓦格纳的主导动机有着何等不可思议的魅力和表现力,也让关于瓦格纳的作品如何冗长的所有说法瞬间消失。这是布商大厦管弦乐团作为演出歌剧,尤其是演出瓦格纳作品的乐团,所具有的艺术实力和水准的充分体现。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晚的《女武神》,尽管只是第一幕,其感染力与意义已足够强大,让作为独奏再次出场的钢琴家阿芙蒂耶娃,面对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的“声音之墙”时,表现出的气势欠缺和曲目重复变得不那么重要。毕竟,音乐会如同太多的人与事,不可能完美无缺,曲目的选择难免会有诸多因素的影响,但足以让我们在2026年春夏之交有了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去感受和认识来自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的辉煌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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